俄国革命与内战(05):十月夺权、和平土地与立宪会议
1917年11月7日(旧历10月25日),布尔什维克领导的军事革命委员会控制彼得格勒的关键设施,宣布临时政府被推翻。次日凌晨,留在冬宫的部长被捕。全俄第二次工兵代表苏维埃大会在夺权进行时开幕,随后通过建立新政权及和平、土地法令。十月革命这个名称,沿用的仍是旧历。
几天内取得首都,并不等于全国已经建立统一统治。接下来的争议包括其他社会主义政党能否共同执政、地方怎样接受新政府,以及普选产生的立宪会议是否拥有高于苏维埃政府的权力。夺权过程与这些争议共同决定了新政权的性质。
谁决定发动起义
列宁从秋季起推动尽快夺权,担心等待会使有利局势消失。10月23日(旧历10月10日),布尔什维克中央委员会通过武装起义决议,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反对。他们认为党可能孤立,仍有选举与其他社会主义合作的空间。托洛茨基则把行动同彼得格勒苏维埃及即将举行的代表大会联系起来。05-S01
军事革命委员会以保卫首都和革命为名联系驻军,向部队和关键设施派遣代表。其作用不只是集合愿意进攻的人员,也包括使政府命令难以执行:驻军若认为调防必须得到委员会认可,临时政府即使保有名义指挥权,也难以调动足够部队。政治服从的转移,先于最后进攻冬宫。
11月6日(旧历10月24日),政府采取查封报刊等行动,军事革命委员会则组织夺取桥梁、车站、通信等要地。次日,克伦斯基离开首都寻找援军,政府失去对城市的有效控制。参加行动的赤卫队、水兵和士兵人数不是全国人口的缩影,但他们控制的地点足以决定首都政府能否运作。
因此,十月事件同时具有武装夺权和社会革命的性质。军事行动由有组织的少数人执行,所依靠的却是工人、驻军和部分群众对政府的广泛不信任,以及对苏维埃权力的支持。称它只有秘密阴谋,会遗漏这种基础;称它是全体人民一致直接行动,则会遗漏反对者、旁观者与政治代表之间的差别。
苏维埃大会并未消除社会主义内部的分裂
全俄第二次工兵代表苏维埃大会开幕时,临时政府的最后抵抗尚未完全结束。孟什维克和右派社会革命党代表反对以武装行动抢先决定政权,退出会场;留会代表支持转移政权。列宁领导的人民委员会由此成立,最初成员为布尔什维克。大会的支持给夺权提供了苏维埃制度内部的认可,却没有使反对的社会主义者失去其社会基础。05-S01
退出大会是反对者的重要选择,也使他们失去在会场内影响结果的机会。但不能因此说他们自动授权布尔什维克代表自己。双方对程序的理解已经不同:一方认为大会可以认可已经发生的革命行动,另一方认为武装行动使真正自由的协商失去条件。
铁路工会执行委员会推动社会主义各党联合政府谈判,布尔什维克内部也有人支持扩大联合。谈判最终失败,党内主张妥协者与列宁、托洛茨基发生冲突。左派社会革命党后来加入人民委员会,说明最初的合作范围并非完全固定;它又没有把孟什维克和右派社会革命党一起带回政府。05-S02
联合未能形成,既与其他党派要求限制布尔什维克领导权有关,也与布尔什维克强硬派不愿放弃夺权成果有关。把破裂归因于某一方天生不肯合作,会掩盖具体争议:哪些党参加、哪些人物担任领导、人民委员会向谁负责,以及已发布的法令能否被修改。
莫斯科的战斗与首都之外的权力
莫斯科的权力转移更为暴力。当地军事革命委员会与支持旧政府的公共安全委员会、军官生发生战斗,克里姆林宫成为争夺据点,炮击与街垒战持续数日,最后反布尔什维克一方交出武器。彼得格勒相对迅速的夺权,不能代表所有城市都以相同方式接受新政府。
约翰·里德在战斗结束后到达莫斯科,记录街道和建筑受损,转述参与者关于指挥混乱的说法,并收录停战与解除武装的条款。他的记述明显同情布尔什维克,且不是对整个战斗过程的现场观察;但它仍能说明军事胜利伴随着实际破坏,以及地方组织之间并非完全协调。05-S03
即使在已经承认新政府的城市,原有机关人员是否继续工作、银行与铁路是否执行命令,也需要另行解决。武装委员会可以占领办公楼,财政、通信和日常行政却依赖专门人员。由起义组织转为政府,意味着必须建立命令的执行渠道,也意味着会与原有公务人员及其他组织发生新的冲突。
土地法令为什么能够跨越党派吸引农民
11月8日(旧历10月26日)通过的土地法令,宣布地主土地无偿没收,由地方土地委员会和农民苏维埃处理,等待立宪会议最终决定。法令附入根据242份农民委托书整理的土地要求,涉及取消土地私有、按劳动使用土地等内容。这与社会革命党的土地传统关系密切,并非纯粹照搬布尔什维克先前所有农业设想。05-S04
这项决定认可了农村已经发展的土地革命,减少农民等待全国程序的必要。农民可以因此支持或容忍新政府,而仍不赞成布尔什维克的其他主张。取得土地使用机会,也不等于愿意把粮食按国家指定条件交售,更不等于接受后来集体农庄制度。1917年的土地法令与1930年代集体化之间,还存在漫长而充满冲突的历史。
法令的暂时性措辞尤其重要:它仍提到立宪会议。十月夺权之初,新政权并未在所有公开文本中宣布普选代表机关毫无意义。后来取消立宪会议,不能被写成这些文件从一开始就已经明确规定的结果。
和平法令则向各交战国政府与人民提出立即谈判、争取不兼并不赔款的和平,要求公开外交,并声明愿意讨论其他提案。列宁的报告承认一方不能单独终结战争。这份宣言表达了政策方向,却不是已经获得德国、奥匈或协约国同意的和约。05-S05
土地法令还要求地方机关清点和保护被没收的财产,把破坏这些财产列为应受惩罚的行为。法令所认可的是土地权利转移,并未把焚烧庄园、毁坏农具和夺取一切物品都当作同一种合法行动。这样规定有生产上的理由:来年耕作仍需要牲畜、种子与设备。地方执行者既要处理地主退出,也要阻止公共财物被分散耗尽。05-S04
法令附录又允许村庄选择家庭、农场、村社或合作经营的形式。中央承认地方选择,可以扩大支持,却也意味着政策实际结果取决于村庄既有习惯和力量分布。宣布一套全国原则,与完成每一块土地的划分,中间仍有调查、争议和协商;农村社会并没有在法令公布当天变成统一的制度。
全国选票给出了不同于首都的结果
立宪会议选举自11月25日(旧历11月12日)开始,各地投票进度并不完全一致。社会革命党及其相关名单获得最大的票数份额,布尔什维克约占四分之一,在首都、部分工业区和军队中表现较强。大学历史项目的概述采用约4200万张选票的统计,完整数字会受纳入选区和党派归类影响,本文不把某一汇总当作毫无误差的全国普查。05-S06
结果揭示了两种代表机制的差异。苏维埃由工厂、部队和地方组织产生代表,革命中心与有组织劳动者的作用突出;立宪会议以地域性的普遍选举动员更广阔人口,尤其农村选民。支持土地改革的农民投票给社会革命党,并不矛盾于城市工人支持布尔什维克。两者都来自实际政治选择,不能只保留符合某一方胜利叙事的结果。
社会革命党左右分裂发生在候选名单形成前后,许多选民面对的名单未能清楚反映后来分裂。列宁在《关于立宪会议的提纲》中据此质疑结果,还提出苏维埃共和国比议会共和国更能代表劳动阶级。这是布尔什维克拒绝受选举结果约束的政治论证。05-S07
名单滞后可以解释代表性缺陷,却不能计算出选民若获新名单必然会怎样投票,更不能自行产生解散权。要求重新选举、允许代表重新表态,或者明确规定两种机关的权限,都是不同于直接取消会议的制度选项。讨论其实际困难,不应把它们从当时可思考的范围中删除。
一次会议之后,代表机关被关闭
1918年1月18日(旧历1月5日),立宪会议在塔夫利达宫开会,选举社会革命党人切尔诺夫为主席。多数代表不接受把自身置于现有苏维埃权力之下。布尔什维克和左派社会革命党代表随后离场,会议在翌日凌晨被结束,并被阻止再次召开。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批准解散,武装力量保证这一决定得到执行。05-S06
会议没有因此证明自己能够立即解决战争、土地和国家分裂,也没有形成足以保护自身的军事力量。但缺乏保卫机关的力量,与缺乏选民授权不是同一事实。解散标志着布尔什维克政府在两种权威发生冲突时,选择以苏维埃阶级代表的主张和自身武装控制排除全国议会的竞争。
从十月到次年一月,新政权通过土地与和平争取支持,也关闭了一个可能改变其执政地位的全国性政治渠道。它尚未消灭所有其他社会主义组织,但此后政党竞争所能使用的制度空间已经收缩。下一篇将考察和平承诺遇到德国军事力量后,怎样进一步改变政府内部的联盟。
参考资料与使用范围
- 05-S01:Lewis Siegelbaum,〈Bolsheviks Seize Power〉。大学专题。不采用其中对大会与冬宫时序的过度压缩。
- 05-S02:Ettore Cinnella,〈The Tragedy of the Russian Revolution: Promise and Default of the Left Socialist Revolutionaries in 1918〉,1997年。论文全文,本篇用印刷页45—47的联合谈判讨论。
- 05-S03:John Reed,Ten Days That Shook the World,第10章。公开文本。作者到达时间晚于主要战斗,转述与亲见分别使用。
- 05-S04:土地法令及报告。原始文件英译。
- 05-S05:和平法令及报告。原始文件英译。
- 05-S06:Lewis Siegelbaum,〈Constituent Assembly〉。独立学者概述。选举数字使用约数,未使用其结尾对1918年伏尔加政府与鄂木斯克政变的简化表述。
- 05-S07:列宁,《关于立宪会议的提纲》。政治论证原文。仅证明其理由,不作为解散正当性的独立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