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革命与内战（04）：临时政府与苏维埃怎样失去妥协空间
二月革命后的俄国存在真实的政治开放。报刊、政党、工会、工厂委员会和士兵委员会迅速发展，原先被行政压制的要求进入公共生活。临时政府获得社会主义领导人的有条件支持，却没有取得对全部武装与地方组织的稳定指挥权。妥协能否维持，取决于战争、土地与供应问题是否获得双方能够接受的答案。
从春天到秋天，双方都发生变化。临时政府从自由派主导转成联合政府，苏维埃中的多数也由温和社会主义者逐渐转向更激进的主张。所谓“双重政权”并不是八个月里毫无变化的两方对峙。
春天的合作为什么能够成立
温和社会主义者支持临时政府，一方面因为他们认为俄国需要完成民主改革，另一方面担心立即独掌全国政权会引发内战，并给德国进攻提供机会。自由派掌握部分行政经验和社会关系，苏维埃能够动员工人与驻军，双方有现实的合作基础。工人和士兵则期待，这种合作可以保护革命并兑现生活改善。04-S01
政府获得支持的条件与其决策能力之间却存在矛盾。它需要继续运输军需、稳定货币、取得粮食，同时又承诺许多根本问题留待立宪会议。农民担心地主在会议召开前转移土地和设备，工人担心企业主以停工或经营困难抵制要求，驻军担心被调离首都后失去保护革命的能力。等待全国决定并不意味着地方愿意停止行动。
土地争议因此不断扩大。村庄和地方委员会可以要求降低租金、使用林地草场或限制地主处置财产，未必一开始就焚毁庄园。国家权威下降后，这些局部措施又可能变成接管土地。临时政府若维护既有财产权，便与农民冲突；若立即认可全面重分配，又会破坏联合政府内部的合作。04-S01
首都的双方关系还不能直接套用到全国。彼得格勒苏维埃能够影响驻军和工厂，却不能逐日指挥每个村庄的分地行动；政府拥有部长和全国行政名义，也不能保证地方委员会服从。前线士兵委员会关心军官、命令和休假，乡村组织则首先处理土地、租佃和粮食。不同层级出现的竞争权威，使“把权力交给苏维埃”在各地具有不同的实际内容。
这也说明，拖延改革并非没有政策效果。政府把财产权的最终安排留待立宪会议期间，地主仍可能依照旧法经营，农民则担心新法律来得太迟。维持暂时规则会保护一部分人的现有权利，也会延长另一部分人的等待。联合政府难以把这个时间差解释成所有人都同等承担的成本。
列宁回国与四月危机
列宁于4月16日（旧历4月3日）返回彼得格勒，次日提出后来称为《四月提纲》的主张。他反对支持临时政府，要求向苏维埃转移权力，并否定以革命名义继续既有战争的政策。与此同时，他明确承认布尔什维克在多数工人苏维埃中仍是少数，要求通过解释争取支持，而非把眼前局势描述成已经取得全国授权。04-S02
提纲也不能被读成一份立即完成所有社会主义改造的行政计划。第8点明确区分当下任务与立即“实行社会主义”，强调对生产和分配的监督；土地纲领提出没收大地产与土地国有化。政治方向十分激进，但它仍需要党内接受、组织动员，以及群众把自身要求与该方向联系起来。
战争目标很快使政府遭遇危机。5月1日（旧历4月18日），外交部长米留可夫向盟国发出照会，强调履行义务与战争胜利。这与许多士兵和工人所理解的不兼并和平发生冲突。随后彼得格勒出现示威，要求米留可夫下台，不同立场的队伍在街头对抗。04-S03
危机结果是政府重组，而不是布尔什维克立即夺权。米留可夫与古契科夫离职，5月18日（旧历5月5日）组成包括社会主义者在内的联合政府，克伦斯基转任陆海军部长。温和社会主义者由监督政府走向参与政府，试图借此改变政策，也开始直接承担政策失败的责任。
联合政府并没有消除战争问题。政府既想说服盟国放弃兼并目标，又要维持同盟、军队和国际地位；士兵则要求知道继续作战的具体意义。部长席位的重新分配，并不能替德国与协约国达成和平，也不能让俄军重新获得不受质疑的服从。
《四月提纲》提供的替代方案也有自己的难题。苏维埃取得权力之后仍要取得粮食、组织铁路并同外国政府交涉；列宁提出的生产监督与土地国有化，需要由具体机构实施。其优势在于拒绝继续为现政府承担责任，并把和平与土地的要求连接到政权更换。群众可以支持其中某个要求，而不必已经接受整个纲领。04-S02
六月攻势与七月街头
克伦斯基巡视部队、发表演说，希望通过一次军事行动恢复战力和革命信心。7月1日（旧历6月18日），俄军在西南战线发动通常所称的六月攻势。最初取得局部进展后，攻势受挫，随后同盟国反击使局势恶化。政府把进攻作为恢复军队的办法，结果反而加重了部队对继续战争的怀疑。04-S04
首都驻军还面临调往前线的压力。7月16日至18日（旧历7月3日至5日），士兵、喀琅施塔得水兵和工人走上彼得格勒街头，要求苏维埃取得政权。参与者有武器，但要求苏维埃执政，不等于已经决定由布尔什维克单独建立政府。温和派控制的苏维埃领导层也不愿按示威者的要求立即接管全国。
布尔什维克内部的行动并不一致。地方积极分子和军事组织接近激进群众，中央领导层则担心首都行动孤立，起初试图制止，随后又试图控制运动。七月事件因而既不是完全与布尔什维克无关的骚动，也难以说成全党按照一份统一计划发动、只因技术失败而未遂的十月革命。04-S05
政府借助忠于苏维埃温和领导层的部队恢复控制，查封布尔什维克报刊并拘捕活动者，列宁逃往芬兰，托洛茨基被捕。有关布尔什维克为德国服务的指控加强了镇压的政治效果。德国确实希望俄国退出战争，列宁也曾经德国返回俄国，但这些事实不足以证明其全部政治行动受德国指挥。
七月以后，克伦斯基出任政府首脑，激进左派暂时受挫。若只在这个时点观察，布尔什维克胜利并不显得不可避免。政府仍有机会恢复秩序，但它所依靠的社会主义支持与军官支持，正对“恢复秩序”提出不相容的要求。
科尔尼洛夫事件使右翼与政府分裂
科尔尼洛夫成为最高统帅后，要求强化军事纪律、限制部队政治活动，并扩大军方恢复秩序的权力。克伦斯基也希望制止军队瓦解，因此双方一度具有合作基础。然而，他们各自认为谁应控制政府、军队与首都，并没有得到清楚一致的解决。
1917年9月9日（旧历8月27日）前后，围绕向彼得格勒调兵的谈判与传话演变成公开冲突。克伦斯基宣布科尔尼洛夫叛变；科尔尼洛夫拒绝服从撤职命令，其部队继续向首都方向行动。此前接触究竟包含哪些共同计划、哪些误解，长期存在争论。但争论不改变此后最高统帅拒令、政府号召抵抗的事实。04-S06
铁路工人干预部队运输，苏维埃组织宣传与防御，士兵受到劝说后不愿继续行动。科尔尼洛夫的进军没有转成对首都的成功控制，随后本人被捕。这个结果表明，军官宣布恢复纪律，并不保证沿途铁路人员和普通士兵接受其权威；政治同意仍会影响看似纯粹的军事调动。
布尔什维克在抵抗行动中重新取得合法活动与群众联系的机会。工人担心将军恢复旧秩序，温和社会主义者又难以解释为什么政府曾与这类力量合作。七月时对布尔什维克的不信任，被对反革命军事行动的恐惧部分取代。右翼则认为克伦斯基背叛恢复秩序的事业，政府同时失去两方面的信任。
秋天的多数变化与仍然存在的替代方案
到秋季，布尔什维克在彼得格勒和莫斯科的重要苏维埃中取得优势。它的影响增长来自明确的政策选择：反对继续战争、主张苏维埃权力、支持土地转移，并把政府的拖延解释为阶级利益的表现。政党组织、报刊与演说，使分散要求获得了共同的政治表达。
但城市苏维埃多数与全国人口多数仍是不同尺度。农村的社会革命党影响、各民族政治组织，以及地方苏维埃的不同构成，都使全国局势比首都复杂。很多支持“全部政权归苏维埃”的人期待的是社会主义各党联合执政，而不是把苏维埃权力永久交给一个党。
秋季的其他道路包括继续联合政府、建立更广泛的社会主义政府、等待立宪会议，以及军方强制恢复秩序。它们并非毫无拥护者，却分别面临严重障碍：联合政府不断失信，社会主义者对战争和自由派合作意见分裂，立宪会议尚未召开，军事强制又经过科尔尼洛夫事件受到打击。
列宁主张在此时推动武装夺权，仍遭到党内反对。争论说明事件并不是经济困难自动产生的最后结果：即使布尔什维克扩大了支持，其领导层仍须决定要不要行动、何时行动，以及如何把行动与即将召开的苏维埃代表大会联系起来。下一篇将进入这次具体的夺权过程。
参考资料与使用范围
- 04-S01：Christopher Read，〈Revolutions (Russian Empire)〉。学术百科，春夏群众组织与联合政府部分；“双重政权”的含义存在学术分歧。
- 04-S02：列宁，《四月提纲》。完整英译，特别是第3—8点。
- 04-S03：Lewis Siegelbaum，〈April Crisis〉。大学专题。
- 04-S04：Lewis Siegelbaum，〈Revolution in the Army〉。大学专题。
- 04-S05：Lewis Siegelbaum，〈July Days〉。大学专题。
- 04-S06：Lewis Siegelbaum，〈Kornilov Affair〉。大学专题。所用事件日期按公历并列旧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