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sečina, mesečina,
月光啊月光,你怎么把我的花园照得这么乱?
——《地下》主题曲 Mesečina,Goran Bregović 曲

《地下》(Underground,1995)是那种片尾曲放完以后座位上站不起来的电影。它不是让人"沉浸"进去的——它是一场把人硬拖进去的婚礼,吉普赛铜管吹得震天响,新娘子哭,公鸡叫,小孩撞翻桌子,几杯酒下肚还没搞清楚到底是谁娶谁,就被推到地下室里去了,然后二十年没人告诉地下室里的人,仗其实早打完了。

这就是库斯图里卡。说他是"导演"实在是过誉了——他更像一个收不住场的乐队领班。这人后来果然正儿八经改行去做音乐,组了一支叫 No Smoking Orchestra 的乐队到处巡演,这事一点都不意外:他从拍《地下》开始就已经对电影失了兴趣,电影无非是搭台的借口,真正想吹的是那支破喇叭。

唉,要讲这部电影,总得先讲讲它的"外壳"——虽然在这种片子里,所谓的"剧情"最后都是要被撕掉的——《地下》的故事大概是这么个事:1941 年贝尔格莱德被德军轰炸那一夜,两个"好兄弟" Marko 和 Blacky 正在一家妓院里为 Blacky 的老婆生娃敬酒(这个开场已经很库斯图里卡了),紧接着德国人来了,两人加入游击队,为同一个女演员 Natalija 争风吃醋,再接着 Marko 把 Blacky 和一群人骗到地下室里造军火,告诉他们"战争还在打",自己跑到地上混成了铁托的"文化部长"、“国家英雄”、“御用剧作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个弥天大谎撒了整整二十年。直到地下的人造反挖穿地道钻上来,才发现已经是 1960 年代了——而且他们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恰好撞见一个剧组正在拍《二战游击队员的光辉事迹》,于是这帮人以为德军真的卷土重来了,又端起枪冲进片场,把"德军演员"一个个咔嚓了。

你说这是战争片也可以,是政治寓言也可以,是黑色喜剧也可以,是马戏团纪录片也可以——都不算冤枉它。反正库斯图里卡不负责归类,他只负责把你塞进车里一路狂飙,开到悬崖边上再回头问一句:“嗯,要不要下车?”

一、角色先说一圈——三种南斯拉夫的死法

先说 Marko。这个角色在片子里是"坏人",但坏得一本正经、坏得左右逢源、坏得能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眼眶湿润。他是典型的"东欧知识分子 + 意识形态掮客"的混血种——你以为他在信仰什么,其实他只在经营什么。他骗了自己最好的兄弟二十年,骗得全国人民把他当成"多瑙河畔的良心",骗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自己写的剧本。这号人在中东欧历史里一抓一大把,米沃什在《被禁锢的头脑》里给他们起过一个专门的学名叫 ketman——明面一套暗地一套、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还能说得声泪俱下的那种精神柔术大师。Marko 就是 ketman 的舞台版。非要说他是什么坏人倒也不至于,他只是一整套制度的出厂配置

再说 Blacky。这个角色刚好是 Marko 的底片,一根筋、莽撞、爱哭、随时准备抛头颅洒热血——标准的"南斯拉夫游击队员"的漫画版。他在地下室里被骗了二十年浑然不觉,爬上来第一件事是冲进电影片场把"德军"一个个突突掉,因为他还以为仗没打完。这种人是 Marko 必然的伴生物——正因为世上有这种傻乎乎地守着"为兄弟两肋插刀""为国家肝脑涂地"的道义的人,Marko 那种巧言令色的买卖才做得成。这个人物让人一眼想到赫拉巴尔笔下的汉嘉——《过于喧嚣的孤独》里那个打了三十五年废纸的老头,三十五年里一直以为自己在抢救文明,其实文明早就不需要他抢救了。Blacky 的地下室,就是汉嘉的打包机——你以为自己在做正事,其实世界早就不打这场仗了。

最后是 Natalija——女演员,战时是纳粹军官的情人,战后是 Marko 的情妇,一生在台上扮演"祖国"、“母亲”、“自由”,一生在台下扮演"需要被保护的娇弱女人"。这个角色塑造得之滑头,乍一看还以为库斯图里卡偷懒了。但稍微想想就明白过来——她哪是什么角色,她就是南斯拉夫这个国家本身。她跟所有男人都睡过觉,跟所有党派都跳过舞,跟所有口号都合过影,但她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铁托不属于她,德国人不属于她,Marko 不属于她,Blacky 更不属于她。她只属于那张戏台——戏台上挂哪块幕布,她就跟哪块幕布合影。"南斯拉夫"这个词从头到尾,不过就是这么一块幕布。

三个人,三种南斯拉夫的死法:Marko 死于谎言的破产,Blacky 死于执念的空转,Natalija 死于无处可依的轻盈。有意思的是,这三种死法到了 1991 年之后全都在现实里上演了一遍——只不过不是在电影里,是在萨拉热窝,在斯雷布雷尼察,在武科瓦尔。这算是库斯图里卡写在 1995 年那部电影里的一份提前寄出的讣告。

二、地下室是什么——物理、历史、记忆三层套娃

库斯图里卡把"地下"做成了一个三层俄罗斯套娃——物理的地下、历史的地下、记忆的地下,一层比一层阴,一层比一层吵。

物理的地下最简单。就是贝尔格莱德老城某条街底下的一个大地窖,一群人关在里面造枪、生孩子、放电影、办婚礼、拍结婚照、养一只叫 Soni 的黑猩猩。(对,就是那只后来开着坦克冲到地上来的黑猩猩,别问它怎么开的,问就是库斯图里卡。)妙处在于,这个地窖库斯图里卡偏不拍阴暗——他往"阳间"里拍,大灯、大合唱、大口吃肉、大杯喝酒,地窖里的婚礼比地上的婚礼还热闹。这是他的狠——地下室不是"压抑"的象征,是"被骗得还挺开心"的象征。这个视角比一般拍极权的老爷们要老辣得多。寻常导演拍极权总爱拍铁灰色、长走廊、没回声的脚步声,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库斯图里卡偏不,他说哥们儿你想多了,真正的极权是每天都在办婚礼,是每天都在吹喇叭,是每天都让你觉得"今天挺好的,明天也会挺好的"。骗局最牢靠的时候,骗局本身是最欢乐的。

历史的地下是第二层。Marko 把 Blacky 他们锁在地下二十年告诉他们"仗还在打",自己在地上过好日子——这个设定明摆着是可以套到整个东欧战后史上的。1945 年之后的东欧国家,说穿了就是一群一直被告知"冷战还在打、敌人在门口、我们必须再奉献二十年"的 Blacky 们。他们在地下造了四十多年的枪炮,产量大得能把地球送上月球,等哪天爬出来一看——柏林墙塌了,苏联没了,手里的枪连个买家都找不着。帕维奇在《哈扎尔辞典》里写过一种民族——把自己的历史同时塞进三本互相打架的辞典里,最后谁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本辞典里的人物。南斯拉夫就是这种"三本辞典"的国家:塞族的辞典里他们是英雄,克族的辞典里他们是受害者,波族的辞典里他们是被遗忘的人。铁托用一块地窖的盖子把这三本辞典压了三十年,盖子一掀开——三本辞典里的人立刻就在院子里见面掐架。这就是 1991 年以后南斯拉夫内战的全部剧本。没什么玄学。

记忆的地下是最狠的一层,也是库斯图里卡本人真正的那把刀。片子结尾,所有死掉的角色——Marko、Blacky、Natalija、Ivan——全都活过来了,坐在一片漂在水上的小岛上接着开婚礼,铜管乐队接着吹。岛飘啊飘,飘啊飘,慢慢从大陆上断开,飘向黑海深处。Ivan 冲着镜头说了一句台词——“曾经有一个国家,叫南斯拉夫”——然后那块岛就裂开了,漂走了。

这段戏最容易被当成滥情,也最容易被当成魔幻现实主义——其实它做的是记忆的自我切割。南斯拉夫不是被解体的,是被集体忘掉的。解体是政治动作,忘掉是心理动作。片尾那块飘走的岛,就是记忆从这片土地上主动断开的那一下。就像安德里奇在《德里纳河上的桥》里写的那座桥——桥还在,桥两头的人已经不认得彼此了。桥不是塌掉的,是因为没人再走过去。

三、影评要开始歪楼了——借这部片子聊一聊"站队"这件事

(题外话:所有伟大的电影评论到某一段都会歪楼,这是文体规律,谁也拦不住。《地下》这种片子,你正正经经分镜头分析它,反而是对它最大的羞辱。)

关于这部电影,市面上流传最广的两种解读都是瘸腿的。一种说它"呈现了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对南斯拉夫的哀悼"——这是典型的西欧知识分子腔;另一种说它"揭露了铁托政权对人民的长期欺骗"——这是典型的新自由主义腔。两种解读都对了一半,也都错了一半。把这两种解读并排放在一起你就会发现,它们的共同毛病是——都急着给库斯图里卡派个"立场",都要把这部电影钉到某一面墙上。

问题是,库斯图里卡本人就是个立不起来场的人。他出生在萨拉热窝,祖父是波斯尼亚穆斯林,父亲是塞尔维亚共产党员,他本人两次金棕榈,后来改宗东正教娶了个塞族姑娘,再后来搬去塞尔维亚,再再后来被波斯尼亚人骂成"叛徒"、被克族人骂成"塞族吹鼓手"、被塞族极端派骂成"亲铁托"、被欧盟骂成"民族主义者"——四面楚歌,骂他的人立场各不相同,而他自己哪一边都不认。这种"谁都骂他但谁都没骂准"的人生,在巴尔干其实挺常见,司空见惯寻常事。

这个人生轨迹本身就是《地下》最好的注脚。这部电影不是拍给某一方看的,它是拍给四方都恼火的。塞族人看了恼火,因为他把塞族写成了骗子和蠢货;克族人看了恼火,因为他把整个南斯拉夫哀悼了一圈,没给分家这件事说一句好话;穆族人看了恼火,因为他压根没怎么提波斯尼亚的事;欧盟和 NATO 看了更恼火——他是在 1995 年拍的这片子,代顿协议那一年,欧洲正忙着给南斯拉夫写讣告的那一年,他偏偏搞了一部"哀悼南斯拉夫"的电影,把所有"解体是必然的、解体是进步的、解体是文明的"之类的漂亮话通通抽了一个大嘴巴。

所以 1995 年他拿金棕榈的时候,巴黎的知识圈炸了整整半年,法国的"公共知识分子"阿兰·芬基尔克劳(Alain Finkielkraut)亲自下场写文章,把这部电影定性为"塞族民族主义的宣传片"——库斯图里卡回了一句挺漂亮的话:“我连法语都不懂,这位先生凭什么替我下结论?”(这一来一回有点像《画皮》里狐狸和道士的那种对话,都是鸡同鸭讲,但姿态各有各的好看。)

这段公案之所以值得细说,是因为它暴露了一个很难看的事实——西方知识界从来不允许一个东欧导演拒绝站队。你要么做"持不同政见者"(昆德拉模式),要么做"民族主义吹鼓手"(挨骂型号),要么做"苦难的见证人"(阿列克谢耶维奇模式)——总得站到某一边去,好让西方媒体方便写标题。库斯图里卡偏不,他一屁股坐进地下室,跟一群醉鬼吹他的喇叭,爱叫他什么叫什么。这种姿态在巴尔干传统里其实很家常,是一种**“我谁都不代表,但我全都埋过”**的姿态。马洛伊在《烛烬》里写过那种老贵族——“我见过所有人,爱过所有人,也恨过所有人,如今只剩一支蜡烛”——库斯图里卡这部电影的底色,大致就是这种蜡烛味。

所以说这片子是"政治寓言",对了一半;说它是"哀悼南斯拉夫的挽歌",也对了一半。它真正的难处是——它既是一部嘲笑南斯拉夫的电影,又是一部替南斯拉夫哭丧的电影。这两件事能同时做,是因为导演自己就是南斯拉夫的儿子——儿子嘲笑母亲和儿子哀悼母亲,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正反面。

四、为什么是铜管乐队——这片子真正的主角

片子里还有一个角色值得单独讲讲——那支贯穿全片的铜管乐队。这是《地下》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死、没倒、没被骗、也没站过队的角色。他们在 1941 年德军轰炸的时候在吹,在地下室婚礼上在吹,在 Marko 家门口在吹,在坦克冲出地窖的时候在吹,在结尾那块飘走的岛上还在吹。他们吹的是那首 Kalašnjikov——Goran Bregović 谱的曲,调子欢快得让人想哭。

这支乐队不是装饰,是整部电影的钟表。全片没有钟表、没有日历、没有画外音"五年之后"、“十年之后"这种廉价提示——时间是由铜管乐队的调式切换的。调子变了,时代就变了;调子没变,时代也没动。Marko 和 Blacky 过着地上和地下两套时间,但他们共用同一支乐队。乐队在哪里吹,哪里就是"现在”。

这个安排越想越毒。因为它意味着——巴尔干没有真正的历史,巴尔干只有音乐。所有的朝代、所有的意识形态、所有的领袖、所有的战争,在这片土地上都不过是铜管吹过的一段旋律。吹完就吹完了,下一段接着吹。问塞尔维亚人怎么看铁托,他会唱给你一首;问克罗地亚人怎么看 1991,他也会唱给你一首;问波斯尼亚人怎么看斯雷布雷尼察——他唱不出来,只能沉默。但不唱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只代表那一刻铜管停了。

(反正说到底,巴尔干这地方给人的感觉是,“历史"这两个字压根没有进入他们的词典——他们只有歌。这一点跟中国人"以史为鉴"的写作传统完全是两种物种,咱们写个中秋也要感慨一下"今人不见古时月”,他们直接一支小号吹到天亮就完事了。)

回头再看《地下》片尾那块飘走的岛——铜管还在吹,岛飘走了,铜管还在吹,岛散了,铜管还在吹。音乐不需要土地,这才是整部电影真正的底牌。国家可以没有,这片土地上的音乐不会没有。Goran Bregović 后来确实也是这么活的——在法国、德国、希腊、阿根廷到处巡演,演的都是已经不存在的那个国家的歌。这事你要说它伤感也行,说它泼皮也行,反正巴尔干人活到今天,就是这么个活法。

五、东欧之镜——这部电影放在东欧文学史上的位置

《地下》在电影史上其实没得到它该得的位置——戛纳虽然给了金棕榈,但影评界后来基本上把它归档成了"库斯图里卡的过度放纵之作"。这个归档挺不公的。要看懂它的位置,不能在电影史里找坐标,得跑到东欧文学史里去找。

把 20 世纪东欧的几部作品摆成一张地图,《地下》应该排在——

  • 紧接着米沃什的《被禁锢的头脑》(1953)——米沃什讲极权现役期的 ketman,库斯图里卡讲 ketman 退役之后的尸检报告;
  • 紧接着赫拉巴尔的《过于喧嚣的孤独》(1976)——赫拉巴尔讲一个人守着过时的文明不知道文明已过时,库斯图里卡讲一整群人守着过时的战争不知道战争已过时;
  • 紧接着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1984)——帕维奇讲三种互相打架的民族叙事并存,库斯图里卡讲这三种叙事在同一张饭桌上喝酒乱骂;
  • 紧接着安德里奇的《德里纳河上的桥》(1945)——安德里奇讲一座桥连着已经没人走的两岸,库斯图里卡讲一条地道连着已经不相认的两代;
  • 紧接着马洛伊的《烛烬》(1942)——马洛伊讲一位老贵族在蜡烛熄灭前的自白,库斯图里卡讲一个国家在铜管停歇前的狂欢。

这一串作品凑起来有一个共同母题——“我们曾经有一个家,如今没了,可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没的”。整个 20 世纪的东欧文学都在处理这一桩事。《地下》是这条谱系里最闹、最吵、最不讲理、也最狠的一部。它用婚礼的方式拍葬礼,用铜管的方式拍挽歌,用笑声的方式拍哭腔。要看懂它,光盯着政治立场不行,得把它摆回这张文学家谱里去。

这部电影到底好在哪?它是少数几部真正拒绝升华的电影之一。二战片、冷战片、民族片、身份片,十部里有九部到了结尾总要升华那么一下——总要站一个人出来说一句"我们从历史中学到了什么"这种"狗屁漂亮话"。库斯图里卡偏不。他让所有人都复活,让所有人都接着跳舞,让所有人都接着互相骗,让那块岛飘走——没有反思,没有超越,没有未来,没有"希望"。只有铜管在吹。

这才诚实。

六、收尾——“曾经有一个国家,叫南斯拉夫”

在前南斯拉夫那一带,聊这部电影有个挺典型的反应:第一秒笑,第二秒骂库斯图里卡,第三秒沉默。评价往往就一句话——“既不准确,也不完整,但就是它了”。这话比大多数影评家的总结都靠谱。

一部电影伟大的标志,大概就是它不需要"准确"也不需要"完整",它只需要——在观众心里搁下一块东西。《地下》搁下的那块东西,是一支停不下来的铜管乐队,和一块慢慢从大陆上断开的小岛。

这片子到底在讲什么?讲一个国家是怎么消失的。怎么消失的?不是被打散的,不是被分裂的,不是被解体的——是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像一块岛一样,悄悄飘走的

飘走之前,铜管还在吹。飘走之后,铜管还在吹。

巴尔干民间有一句老话——“凡是能跳舞的民族,都不会真的绝望”。看完《地下》再回过头品这句话,大概能多懂一层:跳舞不是快乐,跳舞只是不愿意停下来。一停下来,岛就飘走了。

那么这片子到底是神作还是胡来?

还需要深思。

如是我闻。


仿写声明:本文是基于 style-few-shot-writer skill 对 lc 已收录的 film-criticism.md(杂文式影评)与 numbered-chapters-essay.md(分章随笔)两份样本做 few-shot 风格迁移的产物,非 lc 本人观点,请勿当作 lc 对库斯图里卡的真实评论转载。